我以為這樣的事是段子。過年初期，由于疫情突襲，全國人民都蟄伏家中，物資儲備不足的同事犯了難。他說他家沒有水果蔬菜了，就在小區群里賣了個慘，沒成想，群里回復了一條消息“電梯下去了，查收一下”。電梯直直地從16樓開始倒數，到他家門口停住了——一把小蔥。過了一會兒群里又來了一條消息“家中無所有，聊贈一蘋果”，打開門按了電梯鈕，空蕩蕩的電梯里只有一只墊著餐巾紙的蘋果，像極了動畫片里的傳送門。
說給父母聽他們都不信，也是，“大人”干不出這種事。 回了南京，才發現這樣的事真不是段子。
我所在的小區，青年人特別地多，在這舉國居家不出的日子里，飯還是得吃啊，天天蘿卜白菜擱誰也覺得煩悶了。時令的草莓鮮嫩欲滴，看著眼饞，可是由于疫情管控，商販不能擺攤兜售。想吃嗎？想呀！想呀！我也想呀！一群青年人把小區水果蔬菜團購群悄悄建立了起來。起初也就是幾個相熟的寶媽，后來拉進來幾個同事，再后來拉進來幾個鄰居，再后來還有隔壁小區的朋友，從十幾人到兩百多人，這個群不斷壯大。
我第一次接觸這個群，就是從團草莓開始的。那次我還在鎮江，想給獨自在南京留守的老公一點驚喜，可是我沒跟上團購的節奏，這時候新鮮的水果多難得呀，“有誰家買多了的，勻一點給我唄？”“我買了六斤，我加你微信。”這個鄰居住我家樓下，卻素未謀面。她也是第一次組織團購，由于草莓嬌弱，而且疫情期間二次分裝容易污染，大部分人家都選擇整盆買。“我給你勻一餐的量，不用給我錢啦，我也是第一次買，才發現買多了吃不完。用小盒子裝好啦，放你家門口了。”老公下夜班回到家，鮮紅的草莓安靜地躺在餐盒里迎接他，他特別地開心。
這一天我準備從鎮江啟程返回南京，群里又一次團起了草莓，“誰跟我拼一盆呀？”“我！”和鄰居互相加了微信，我囑咐她草莓到了先去取，我可能晚一點到，她說她也剛從鎮江出發。我來回翻看聊天記錄確認了幾遍，才發現真的碰上了同為鎮江籍的南京鄰居，什么緣分！路上她一直給我播報路況——“我們上高速了，沒測溫。”“我們在某某出口下了，這個口是放行的。”“這個口要測體溫，排一會兒隊就通過了。”“小區門口要登記身份信息還要測體溫。”取草莓的時候大家都戴著口罩，她家也帶著塑料袋來，嘩啦嘩啦倒完半盆火速離開，可能下次碰面，我不一定認得出她是誰。
回到家把草莓分揀了一下，分了幾小包。一袋送給上次勻草莓給我的鄰居，就放在她家門口，拍了張照片發給她，“今天我也買多啦！”；一袋放在同事車后備箱上，“草莓在你家車頂上，快去拿，我溜了。”不見面式的鄰里友愛接力，平時還真不多見。
群里開始有個固定的群主“桃子媽媽”，她張羅著團購各種生活物資——蔬菜、水果、雞蛋、米、面、蝦，幾乎都是直接聯系農戶送來的，價格不高，一份一份打包銷售。我問她是什么激發她給大家張羅團購的，她說也沒什么高風亮節的，我也不賺錢，因為新型冠狀病毒引發的肺炎疫情非常危險，我也不想出門采買，大家也都需要這些物資，那就與人方便了。剛開始組織團購的時候，群里相當混亂，接龍、收款、標記、分貨，一個人完全忙不過來。群里剛好有個鄰居是從事財會工作的，三下五除二，一張清晰明朗的表格就出來了。有了這張表格，統計效率提高了不少。貨送來了，盡管是打包分好的，可總得有人負責分發呀，不然缺了少了沒法跟鄰居交代，“桃子媽媽”又擔起了分發的重任。她說分發不是最難的，最難的是等待。等待遲遲不來取貨的鄰居，可太難了。雖說已經二月天，天還是冷颼颼的，在外頭站著不哆嗦哆嗦腳怕是會凍在地上。特殊時期，門崗也愿意代存一部分，這個時候，好心的鄰居們又出現了。“你先回去吧，我五點回來，后面下班的人我替你發。”“那家人在我那一棟，我給他捎回去。”天這么冷，為什么有人愿意干？他們說都是自己家的事，順帶手了。我也不知道他們家在哪，就知道他們是我鄰居。
碰到商品有瑕疵了怎么辦？“要是出現大規模的次品，聯系商家退貨，要是有個別短斤少兩，聯系商家補，碰到實在不肯補的，那只能從自己的籃子里貼一點，沒多大的事，大家都會理解的。”碰巧在我今天采訪“桃子媽媽”的時候，她就遭遇了一次大規模次品。從下午三點分貨，到三點半群里反饋次品率高，再一直等到五點回收完所有需要退貨的商品，這兩個小時，她一直在風里吹著。她家里也有孩子需要照顧，但是既然攬了這件事，就要擔起這個責任，這就是當代青年人，這就是中國好鄰居，負責，盡責。
有沒有碰到過什么有意思又有意義的事？有呀，那就是把大爺大媽也發展成了群友。“桃子媽媽”在路邊把貨物分好等待鄰居來取時，就多次遭遇大爺大媽的詢價。賣給他們吧，群友們的就不夠分了；不賣給他們吧，往來問幾趟也挺尷尬。其中有三位大爺大媽說你們弄的那個團購，我們不會啊，但是我們會“發紅包”。那就行呀，“桃子媽媽”加上了大爺大媽的微信，把他們拉近了群聊，每天有什么團購資訊都會單獨發給他們，大爺大媽把需要的商品回復給“桃子媽媽”，直接把貨款通過微信紅包發給她，這樣一來，大爺大媽也成了這個鄰里團購群的受益者。
還有情人節那天，青年人都喜歡用有儀式感的事情表達愛意。可是疫情時期，花店都沒有開張，生活調劑成了這一天的剛需。團花吧！百合和玫瑰，品種不多，品相也算不上上乘，但是在特殊的隔離時期，遞人一捧玫瑰，心中留有余香。群里這家的百合花插好了，那家的玫瑰好擺好了，即便無法走上街頭秀恩愛，也可以在朋友圈展示對生活的熱愛，生活，因為鄰居捎帶來的一枝花變得明朗而美好起來。
這個時候，人與人之間需要保持距離，但是分享自制美食的圖片，還是可以拉近心與心的距離。這家用團購的面粉包了包子，看起來好飽滿；那家把團購的蝦油爆了，明天我家可以做烤蝦；你家今天做了干炸平菇，我家明天可以煮蔥油豆腐。剛好趁著在家的時光，把犒勞愛人的晚餐備上，用網上學來的“黑暗料理”考驗一下彼此的真心，聽起來很胡鬧，可是感情不就是這么一點一點濃稠起來的么？
一群青年人不經意的舉動，成就了一縷縷人間煙火。但愿不久的一天，我們都能脫下口罩，匆忙路過小區門口，我們互相認不出彼此的面容，但是能笑著打聲招呼：“嘿！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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