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

　　小區封閉，貓卻不受所限，一切欄桿，都擋不住貓的自由穿行。但貓輕易不出小區，貓不輕易離不開人群和熟悉的環境。

　　周二，我與同事在小區里巡查，遇見了一只小貓。黑白花斑，毛色發亮，可知是只健康的小貓。這只小貓避開了排隊買菜的人群，正想走到一棵大樹下。那里的雪已化凈了。在中國，普天下的貓，似乎都可以叫上一聲咪咪，有的貓就可能駐足抬頭向你張望，或向你小心翼翼地靠近。

　　這只白毛黑斑的小貓也不例外，當然也可以是只黑毛白斑的小貓。如同斑馬，對此誰也說不清楚。卻不同于熊貓，黑白顏色卻是不能互換的。這花斑是獨有的，世界上不會有完全雷同的，就是它獨有的二維碼。雖然會刻意緘口謹言，其實許多人都在奉行著表面的深刻更深刻這樣的哲學。身上的黑白斑且不論，這只看起來只有四五個月大的小公貓，整個頭是黑的，唯左眼以下順鼻梁的一側到嘴有一道窄窄的白條，看起來又不完全是陰陽臉，白色的嘴部只在下顎處有一坨淺灰，看著潔凈，又不令人多做他想。我很訝異它的雙耳，黑色的短毛里，直立著三分之一的白毛，似根根銀針。

　　打量第一眼，這只黑白花斑的小貓也似乎高冷得讓人心生異樣感覺。多看了幾眼，卻發現有著獨來獨往的一種淡定和從容。

　　聽我口喚咪咪，小貓本能地遲疑一番，還是慢慢地向我靠近。我輕撫它的頭，并撓了一會兒它的下頜和脖子。身旁的同事說，這是只小野貓。我說：可見你沒養過貓，如果是野貓，會對人有本能的防范和躲避的。

　　這只小貓卻是本能地喜歡與人親近，這點討人喜歡之處，它當然并不自知。

　　貓因為天生體形很小，便與生俱來了一種高度防范、時刻警惕的技能。無論是陌生人也好，朝夕相處的主人也罷，概莫能外。這樣的高度警惕，或會傷害到喜歡它的人的心，但它卻真的奈何不了人的這點矯情。盡管是這樣，它又那么黏人，妙在還能本能地保持一定距離。這使我常想起兩只刺猬相互取暖的樣子。

　　小貓一路跟著我出了小區。我跟同事說，應該是小區封閉時被主人遺棄的，因此還習慣于依賴人。

　　在辦公樓門前，一位曾養過黑貓，并為其取名黑豹子的同事說，就叫它花豹吧!當然，你平白給它起個名，它哪會回應你?管用的還得是那幾聲咪咪。

　　中午，帶回了宿舍。路上，只有一家雜貨店營業，開了后窗向小區居民賣菜的老板見過這只貓。老板回應，沒有火腿腸了，最后那幾根，也是居民買了喂院子里連這只也在內的三只流浪貓了。本想給它洗個澡，但因時間短，怕毛發干不了，易受涼發熱，也就作罷。

　　貪吃是貓最大的天性，這只小貓也表現出了對食物的強大執著力。下午，我外出，它在窗臺上睡覺。回來后，喂了些饅頭芯。開飯后，加了幾根面條，把三個烤包子的餡兒也喂給了它。這餡兒我都覺著辣，它竟能饕餮凈盡。加班到夜間11時，一女同事端來一碗鹵牛肉，中間煮糊過，嗅著有股怪味，三疙瘩雞蛋大的肉，撕成了小條就成了一小碗，竟也一氣吃了個底朝天。女同事見此，又轉身送來三根火腿腸，我順手放在了茶幾上。

　　見大家都喜歡逗弄這只小貓，我向一位女同事借來了指甲刀，為它剪了指甲，送還時，女同事反復用酒精棉消毒。我說：若喜歡它，也就沒什么大不了的。女同事笑著擺擺手：“沒辦法，我打小就怕貓!”

　　夜間風大，臨回宿舍前，默念著收留也許只此一次，特意將小貓留在了辦公室，小貓許是吃飽喝足，跳上我的座椅上，自顧自蜷縮著睡了。

　　周三一早，方走近辦公樓，卻看到小貓在臺階處向我喵喵叫著。

　　趕緊回到辦公室，見那三根火腿腸都被咬碎包裝，各剩不足一半。我收攏到一個小碗里，又盛了一碟水，送到樓下。小貓先喝了水，然后嗅了一圈，才吃起那自己吃剩下的火腿腸。

　　上午忙活一陣，回頭再看，小貓不見了。

　　午間到小區巡查，在門崗處，又見到了這只小貓，正蜷縮在一個藍色坐墊上安睡。聽到動靜，微睜了眼向我喵喵叫了幾聲。保安大姐說：這貓每天都來這里，我們也喂它，有一位同事天天打飯時，還專門給它收羅些剩肉。下午再來門崗，未見。夜間回宿舍時，也未見。正擔心時，見一下夜班的同事，告訴午后到夜間，幾次都見過這小貓的，那小貓就那樣，吃飽睡足了，就與小區里的其他貓玩耍去了。這很令我心安，今后自會有意料之中卻又滿懷期待的不期而遇。

　　小弟在烏爾禾時，養過一只黑白花小貓。那時他十一二歲，用心將貓養了小半年。有天小弟去上學，回家時見那小貓躺在地上抽搐著口吐白沫，喊來父親急救，小貓還是很快斷了氣。原來，鄰居家打敵敵畏滅蒼蠅，也毒死了許多蜻蜓，那小貓吃了不少死蜻蜓，也就此中了毒。小弟由此傷心至極，從此不再養貓。

　　這也或許可從一個孤例說明，人對貓的態度是復雜的。因此陸游有句：“似虎能緣木，如駒不伏轅。”

　　老舍先生極其喜愛家里養的一只貓，通過仔細觀察，寫了名篇《貓》，細膩地寫出了貓的性格，字里行間充溢著對貓的喜愛之情。我還曾讀過老舍先生的長篇小說《貓城記》。初版于1933年的《貓城記》，極具諷喻及科幻色彩，該書采用游記式的結構展開故事，用第一人稱描述了從“我”飛離地球開始，到“我”返回地球結束的在貓國所經歷的一番奇遇。老舍先生寫作《貓城記》的目的是為了與自己的國家及社會相比較，貓城就是代表著當時的中國，而貓人則代表著當時的中國人。書中涉及政治、經濟、外交和教育等問題，并指出了“立國”需先“立人”的救國之道。《貓城記》反映出老舍小說創作時愁腸百結的心境，包含了老舍對社會現實的深思和對國家的深愛。讀這一篇一書，可見老舍先生對于貓的態度也是復雜的。

　　我喜歡貓，即在于貓有自己的獨立性，不會為了諂媚而諂媚。在我的感受中，這是一種不自覺的自尊。人有時總會莫名欽佩動物的本能習性，那完全是賦予了人的過度想象，因為這幾乎都是人自己所做不到的。(王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