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勒車兄弟

　　大的哥哥，小的老老(弟弟)，家里是這種排序。伯伯、滿滿(叔叔)家沒得變化，為堂(叔伯)兄弟。孃孃(姑姑)、舅舅、姨娘家不會更改，為表兄弟。兄弟還延伸到同學、同事、街鄰、朋友、老鄉中。喊的人喊得親熱，應的人應得爽快，要問候，要握手。

　　工作的需要，我從待了多年的老廊場(地方)來到一個新廊場。老廊場的兄弟照舊是兄弟，沒丟。新廊場的陌生人，我們般般(二十歲上下)年紀，一回生、二回熟，講得來講得熱之鬧之(痛痛快快)要講，講不來想盡各種辦法要和對方講得來，要做過心的人。

　　老線路整改，新線路施工，安裝、檢修、搶修，巡視、檢查、維護，找到隱患，排除故障，都要和革勒車各個村寨的人有密切的來往。給老公公(爺爺)、老妭妭(奶奶)稱為長輩，給崽崽伢(二十歲以下的人)叫成晚輩，唯獨中間層的人是不能忽視的好兄弟。

　　女的大的是大姐、大嫂，小的是妹子。男的姓氏不同，只要二十歲以上，六十歲以下，是少年叔侄當弟兄的范圍，我照樣本著大的是哥哥，小的是老老(弟弟)的理念，沒聽到的聲音大點，不搭理的多喊一聲，要躲開的喊了后站到他身邊，總不會把我攆到一邊。

　　你們都曉得我是哪個?我是黃玉任，身上挑著革勒車供電所長這副擔子，也就是你們講的那個在革勒車供電所提桶桶(主事)的人，我和二十幾個同事負責的來鳳縣電網在革勒車鎮各個村寨供電的事，鄉村電網的進村入戶，讓各民族的兄弟們用好電，用的穩當電。

　　我是來了兩三年，年年穿行在村寨里。你們問我曉不曉得革勒車在土家語里是啥意思?我曉得，“革勒”意為呼嘯、怒吼、奔騰，“車”指的山澗、溪溝、河流里從上而下流淌的水，“革勒車”的整體詞義是一條“奔騰的河流”，我問過上了年紀的老公公、老妭妭。

　　革勒車鎮在來鳳縣西北部，我和同事經常穿行到鎮東與三胡鄉接壤，鎮南與舊司鎮毗鄰，鎮西與大河鎮相連，鎮北與咸豐縣搭界，小得只有17個村，1個社區。是來鳳縣的“西北利亞”，看到一座座起伏、蜿蜒、高聳的山巒，我們供電所的人在崇山峻嶺忙碌得起勁。

　　你們問我哪門和文龍能打得火熱?說起他我們之間還發生一個故事。那是我來革勒車不久，還是頭一年我們供電所到35KV三革線實施配網工程，到黑山八組的楓樹坡看到生長的杉樹、樅樹太茂盛了，離高壓線最近的樹巔、樹枝已埋下隱患，再不砍就要影響供電。

　　任務下達給外包工程隊，砍樹人的理解出現偏差，把距離搞混淆了，10米內、10米外都砍，他們拿著幾把油鋸拉響后，悶著腦殼從楓樹坡劈頭蓋臉鋸下來，一根根大樹子幾分鐘內從不同方向往下倒，沒有大樹子敞亮了，能清晰地看到挺拔的電桿、蜿蜒的電線。

　　與大樹子長在一起的湯缽大、菜碗大的樹子，在大樹子轟然倒地后搖擺、滾動的慣性下，也被撞斷、壓斷，一坡倒地的樹子超過了指定的面積。損毀的樹子確實太多，砍樹人之后才曉得超越了界限，再補救也來不及了，后悔沒把交待的事記清楚，出現了太大的誤差。

　　幾天后文龍能和文龍化、文龍信幾兄弟來到楓樹坡現場，看到這坡橫七豎八的樹子狼藉一片，讓他們觸目驚心的是再無法見到這些郁郁蔥蔥的樹木了。冒出青筋的臉上除了惱怒，就是憤恨，他們曉得砍樹容易、栽樹難，幾十年生長的樹子毀于一旦，心里太難受了。

　　無言的樹子也有生命，它們再也不會給楓樹坡一片青綠。文龍能的臉上哪還有笑容，他曉得這些線路邊的樹子難以保存，但不至于所有的樹子都要遭殃，線路外沒長大的樹子不能得到保護嗎?受到的波及讓他和兄弟們始料未及，這是他心里的痛，痛得已經咬牙切齒。

　　一路上罵罵咧咧的他，幾乎到了歇斯底里的狀態，他要找供電所的人算賬!算每根樹子在他們的關照下生長不易，算每根樹子在他們的管理下才一年年長高長大，算他們為這些樹子的生長付出的心血，算他們要靠這些樹子再過幾年砍伐后賣給收購商得到不匪的收入。

　　從那以后，文龍能經常去找供電所監管的人，還和自家與堂兄弟找供電所的人論理，他語氣重、態度蠻橫，有理哪能饒人，連珠炮式的“轟炸”，讓供電所的人聽得耳朵麻、心里緊，繞得開繞，避得開避，繞不開、避不開，就向他仔細地講解，會按政策給他們補償。

　　文龍能不聽，帶著自家和堂兄弟天天到供電所鬧事，不賠償不行!不按標準賠償不行!不達到他們賠償的要求不行!他有一定的號召力，哪個點準時到供電所去，偏要坐到辦公室講理，鬧到最后，他們一日三餐還到供電所食堂吃飯，已經影響了同事們的正常工作。

　　我來后，聽到這件事情，并沒推得一干二凈，去找過文龍能，他的聲音確實大得嚇人，我聽了他和他的兄弟們的闡述，就把我的觀點亮給他，哪怕這件事沉寂了一年，只要符合國家電網的補償政策，沒有造假，就不會泡湯，更不會遺留，不過還是要等待一段時間。

　　在等待期內，我碰到了文龍能要給他講清楚補償的條條框框。他不聽，認為我在耍他、玩他，沒把他們那片毀壞的樹木當回事。我喊他不理我，我到他家里去馬上關了大門，就是到路上碰到他，我要和他打招呼，他急忙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倒搞得我有點尷尬。

　　在這方面，我哪里能和他搬見識過不去?我是真心實意地要把他們那片樹木的事做過徹底的了斷，與其拖下去還不如早點解決好，讓他們得到補償，這才是我要做的一件主要的事，決不能再讓他和自家兄弟、堂兄弟到供電所鬧下去，讓簡單的事搞得復雜了就不好。

　　我一直認為我身上所長的銜銜無關緊要，不是我要和他們交朋友、認兄弟的障礙。我到革勒車來，要和供電所的同事在供用電上與革勒車的每個人有親密的接觸，見了不會擺架子，認為國網公司的員工了不起，我和他們一樣，都是革勒車這塊溫暖土地上普通的一員。

　　呼吸一樣的空氣，喝的一樣的水，吃的一樣的飯菜，哪里有個特殊，我們做的事情不同，都是為了革勒車在鄉村振興中在自己的崗位上做出成績。有了這個目標，每天都有太多的時間深入到每個村寨中，在村民中把供電的事做好，才能在他們勞動后回到家里有電用。

　　我沒有對文龍能和他的自家兄弟、堂兄弟另眼相看。把自己和他們換過角度，自家的樹子在供電所配網工程中砍伐超越了面積，心里肯定不好受，同樣會到供電所扯皮拉筋，把心中的怨氣惡狠狠地發泄出來，這種排解盡管不是好的方法，總比憋在心里好過一些。

　　所里的事布置好了，該做的事做了，只要得空，我就到文龍能他們經常碰頭的廊場去找他，我就到文龍能勞動的山上去找他。哪怕是晚上九十點鐘，少睡點瞌睡，我也要到他家里去找他，為了能和他很好的溝通，多走幾腳路，多費點嘴皮子，磨合的次數不怕多。

　　我請我的老姨(連襟)文正仙去說服文龍能，他們一姓，又是一筆難寫兩個“文”的本家兄弟，要把我黃玉任對文龍能老哥的問候帶到，要把我們國家電網在35KV線路兩邊砍伐樹子的補償政策仔仔細細地講明白，他們兄弟家輕一句、重一句行，打一下、摸一下行。

　　老姨的出馬，才讓文龍能曉得我黃玉任不是不擔責任的人，不是不負責任的人，就算外包工程隊沒按要求超界砍了他們的樹子，已經是成了事實的事，又不是供電所要賴這個賬不管不問了，正在向縣公司申報，統計的過程要文家兄弟們的積極配合，計算得才準確。

　　我請我的同學文俊幫我在文龍能自家兄弟和文龍化、文龍信堂兄弟間做過疏通。到讓文龍能覺得我的良苦用心，他終于了解我黃玉任不是膽小怕事，有了文家人左一次、右一次的登門說理，這樣的緩沖，為我們的正面接觸打下溫馨、和諧的基礎，一盤僵棋要下和了。

　　文俊說得苦口婆心，說他文龍能本事再大，不能到供電所當到黃玉任的面去逞兇、霸道!更不能張狂、亂罵、動手，要坐下來心平氣和的講，歸根結底就是把文家兄弟到楓樹坡被超范圍砍的樹子和撞斷、壓斷的樹子照價補償，解決了這個問題也就解決了所有問題。

　　與文家兄弟的和解，是我主動上門讓他們心里的疙瘩得以消除。其實也沒為好大個事，就是文家兄弟在35KV三革線楓樹坡那一千多根被砍的杉樹、樅樹等等樹木。我們一起去清點留在楓樹坡的樹蔸，在按戶登記造冊，上報到來鳳縣供電公司，讓他們吃了定心丸。

　　縣公司很快按每根樹子60元，打到他們各自的銀行卡上。說實在話這也是象征性的一點補償，真正按市場價，價格低得微不足道。文龍能說補了就補了，我們文家兄弟再不要說補得太少劃不來，國網公司有他們的標準，不會讓我們吃虧，就是吃虧了也是吃到明處。

　　我們再不要找供電所的麻煩，更不要和新來的所長黃玉任過不去，想要有多的收入把田土種好，把豬、雞、鴨喂好，想發大財那就喂牛、喂羊，到革勒車、來鳳縣城去租門店做生意，或者到外地去打工，不要老想到那些被砍伐的樹，要給我們自己留有足夠的余地。

　　文龍能他們兄弟不是獅子大開口喉嚨深，有臺階下何必還站到懸坎上不動。我黃玉任也感到這頁翻了過去，身上輕松不少，與他們到哪里碰到，我們互相打招呼、問聲好，他們請我到家里去喝酒、吃飯，有時還推脫不了，讓我在革勒車多了像文家兄弟們的兄弟。

　　大的小的革勒車人，同姓不同姓的革勒車人都是我的兄弟。我們做的供電的事是為所有革勒車人做好服務工作，開始的不理解到后來的認同、理解，都是用心換來，把查到的隱患排除了，把出現的故障處理了，解決了革勒車人用電的難事，就是一件不簡單的事。

　　不管是文家兄弟，還是革勒車其他人，讓他們走進我的心，我才能走進他們的心。我們的交往不附帶任何條件，一起抽支煙、喝杯茶，走著、站著、坐著交談，能建立深厚的交情，為供電的事，還能聽到他們中肯的建議，讓我和供電所的同事在配網工程中得到改進。

　　我自己想做的事，我們革勒車供電所要做的事，就是讓漫山遍野不同電壓等級的供電線路，不受到人為、外力和極端天氣造成破壞，白天、晚上把輸送的電能送達到土家山寨的每戶人家，使得加工業、養殖業得到蓬勃發展，聽到機器的運轉聲，就是我們高興的事。

　　每天晚上九十點鐘，我喜歡到革勒車集鎮上轉悠，街上站立排開的路燈，各單位聚集成束的門燈，家家戶戶一到五樓層層重疊的樓燈，讓我在這片立體明亮的燈光里披一身夏夜涼爽的風，聽著陽雀、青蛙、貓頭鷹演奏委婉的曲調，仿佛看到革勒車這條“奔騰的河”。

　　有了供電的工作機會，我們為革勒車人在用電上得到安全的保障，這就是帶來的一種實惠。當我們供電所的人為整改、檢修、搶修忙得不可開交，他們都會積極地參與進來，從來不提報酬的事，其中也有文龍能和他兄弟們的付出，讓我受到震撼的是革勒車人的本真。

　　來革勒車才三年時間，我就愛上了這塊充滿激情的土地。“常張黔”鐵路從鎮邊山巒上穿過，看到呼嘯的一列列動車，我覺得革勒車正在崇山峻嶺中騰飛，確確實實是一條“奔騰的河流”，讓革勒車人在“鄉村振興”中邁出穩健的步子，一步步走向更美好的明天。(張崇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