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大“能源權力”中心或將坍塌

　　歐盟和俄羅斯的能源權力中心地位正在坍塌，全球能源格局中的權力結構將由“五邊形”變成“三角形”

　　從國際政治經濟學的視角看，能源是有“權力”的。

　　能源因其全球性大宗商品屬性、主權與戰略屬性、資產價值屬性、流動性和跨境交易屬性等，從而成為國家間博弈的焦點和國際政治經濟的熱點;另一方面，能源因其影響一國或一個地區的安全、外交、經濟發展、民眾生活等，從而具備了“影響或改變他者”的能力，這種能力即為“能源權力”。

　　美國對伊朗、委內瑞拉的石油制裁，以及俄羅斯動輒對歐洲的天然氣短供和斷供，就是典型的“能源權力”體現。

　　于能源生產和供應國而言，由于其擁有能源資源，因而在能源是否開發、是否進行生產以及生產多少、是否對消費國出口等方面具有權力。

　　于能源進口和消費國而言，特別是美國這樣的全球最大經濟體，由于其本身就是全球唯一超級大國，對世界能源 (石油) 體系的安全、生產、科技和管理上發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另外，美國的金融霸權和石油美元體系，也使得其在主導的能源與金融方面具有其他國家不可比擬的權力。

　　冷戰以后的長達30年的全球化與國際合作，逐漸形成了一個相對穩定和平衡的全球能源格局。全球能源格局實際上是一個“結構件”，是一個體系，體系和結構組成是“單元” (國家或國家集團) 。單元有大有小，有主力單元和次級單元之分。

　　不難看出，過去的30年，全球能源格局由五個主力單元或“權力中心”構成：

　　一是美國。美國由于其全球最大的油氣消費國地位，2018年后又成為全球最大的石油天然氣生產國，加上其在安全維護、金融與石油美元、能源大宗商品定價權、頁巖革命及科技創新能力，以及其對全球其他能源單元的影響力等因素，首當其沖稱為全球最重要的能源權力中心。

　　二是歐盟。長期以來，歐盟因其能源產業的標準之高、能源轉型的速度之快、能源基礎設施之便捷、能源市場之完善、能源政策之到位，成為全球能源格局中的“先進性”代表，是典型的“優等生”，其在全球能源格局中的影響力不容小覷，也是全球重要的能源權力中心。

　　三是俄羅斯。俄羅斯堪稱全球能源資源的“集大成者”，石油、天然氣、煤炭、礦產資源等，均居全球首位或前列。俄羅斯還是全球第一大天然氣出口國，全球第二大石油出口國。俄羅斯無與倫比的資源總量以及其長期以來形成的與歐洲消費國之間的“資源與市場”合作紐帶，被視為全球能源格局中的重量級玩家，也擁有強大的“能源權力”。

　　四是沙特。沙特的能源權力有目共睹，這主要得益于在上世紀70年代發起的對美國、歐洲和日本等西方國家的石油禁運，釀成了第一次石油危機。“石油武器”因沙特而聲名鵲起。再加上后來數十年中，沙特持續成為全球第一大石油生產國和出口國，加上其在OPEC中的核心和靈魂地位，其對國際油價的話語權僅次于美國。因此，沙特的“能源權力”異常強大。

　　五是中國。中國之所以成為全球五大能源權力中心之一，靠的是全球第二大經濟體的地位，作為全球第一大石油和天然氣進口國的市場潛力，以及完善齊全的能源 (含新能源) 工業體系和龐大的生產制造能力。中國在能源資源上的市場地位和影響力，其他國家難以望其項背。

　　當然，全球能源格局還包含次一級的能源權力中心，比如印度、日本、巴西和東盟。

　　烏克蘭危機之前，由上述五大能源權力中心構成的全球能源格局，是一個相對穩定的、彼此互動的平衡結構。

　　其中：美國與其他四個權力中心的互動均比較頻繁，主要是通過石油美元、定價和技術裝備合作，以及近年來新出現的全球其他地區從美國進口LNG而形成的新的紐帶;

　　俄羅斯與歐洲這兩大權力中心的互動與合作更為頻繁，長期以來，俄羅斯提供了歐洲30%的石油消費量、40%的天然氣消費量和50%的煤炭消費量，俄歐之間的能源與市場互補性最強;

　　近20年來，中國和俄羅斯、沙特的互動逐漸增強，主要是俄羅斯和沙特均向中國出口大量石油和天然氣，是中國最重要的油氣出口國。

　　遺憾的是，以上這種相對穩定的、以五大“能源權力”中心為中流砥柱的全球能源格局，在此次烏克蘭危機后發生了重大變化，其結果是：歐盟和俄羅斯這兩個權力中心的地位急劇下降，甚至有坍塌的危險。

　　烏克蘭危機的背后是“四期疊加”的嚴峻形勢：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加速演進，疊加世紀瘟疫的持續流行，疊加三百年未有之能源大轉型 (之所以說是300年，是從人類在18世紀20年代真正使用煤炭開始) ，疊加此次烏克蘭危機，造成冷戰以來未有之地緣政治動蕩和國家間沖突。

　　再堅韌的體系和結構也經不起“四期疊加”的摧殘。

　　于是，既有的五大能源權力中心，隨著此次烏克蘭危機的發酵，出現了此消彼長的結局：

　　美國：“能源權力”在顯著增強，因為它“綁架”了歐洲、強化了與中東產油國的盟友關系。美國是此次危機的最大贏家。一方面，歐洲多國因對俄制裁導致本國能源短缺，不得不向美國高價購買天然氣，美國已經從中獲得巨額的利潤。另一方面，為確保歐洲盟友的能源供應，美國通過能源外交，施加對中東、非洲等能源出口國的影響力，變相提升了其在全球能源格局中的權力。

　　歐盟：“能源權力”在急速滑落，能源轉型進程受阻，能源安全得不到保障。就在美國在歐洲“愉快割韭菜“之際，歐洲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中，因能源價格上漲而飆升的電費賬單、冬季取暖溫度的降低、為節省能源而組織性的停電……今年前8個月，歐洲的天然氣交易價格同比去年上漲近400%;歐洲的電價一年來暴漲近10倍，8月18日，歐洲電力系統均價為每兆瓦時322.28歐元，這個價格大約相當于北京居民消費電價的5.4倍。而且，歐盟在氣候變化和能源轉型上的“旗手地位”可能由此而喪失。

近日網上流行的德國女議員抨擊德國及歐盟能源政策的視頻截圖

　　沙特：“能源權力”在上升，域外大國更加重視沙特，沙特的議價能力和戰略自主顯著增強。就在這兩天，德國總理舒爾茨出訪中東沙特、阿聯酋和卡塔爾，其目的就是尋油找氣。7月中旬，拜登放下身段出訪中東，其重要目的之一也是說服沙特為首的阿拉伯國家增加石油出口與供應，平衡不斷高企的油價。拜登前腳剛走，俄羅斯總統普京又到訪中東了。由此看出，中東和沙特在這一輪全球地緣政治博弈中的地位不斷提升。

　　俄羅斯：“能源權力”顯著下降，被制裁、被限制，或將成為一個“特大號”的伊朗。可以預見的是，由于此次烏克蘭危機，美國領導的西方世界形成了一個對俄羅斯的空前的“統一戰線”，制裁的“繩索”已經將俄羅斯牢牢捆住。截至目前，據不完全統計，西方世界對俄羅斯施加的制裁條款已近12000條。失去了歐洲方向的能源出口，俄羅斯60%以上的能源出口版圖將會消解。

　　中國：總體保持穩健，但外部風險和挑戰在上升。

　　可以看出，此次烏克蘭危機和地緣政治沖突帶來的“杯具”是，歐盟和俄羅斯的能源權力中心地位正在坍塌。全球能源格局中的權力結構將由“五邊形”變成“三角形”。當然，這個新的三角能源結構中，美國的“邊長”最長，沙特和中國的“邊長”會短很多。但這并不意外這全球能源結構的徹底失衡，因為三角形也是穩定的。未來，全球能源格局能否重回此前的“五邊形”結構，目前還不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