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知道

　　如果沒有這次小聚長談，我可能不會知道這個“不曾知道”的緣由和不能理解的遠走，也不可能意識到生活中的角落里“不曾知道”的陣營如此強大。

　　小學兼初中同學Y從湛江來參加馬拉松比賽，興奮地說：“全國馬拉松比賽W城的簽最難中了，沒想到中了呢。有時間見見?”

　　英子是我初中同學。因這位馬拉松參賽選手同學的到來，實屬難得，促成了我和英子的會面。英子在W城居住生活了二十多年，而我長長短短也呆有三年光景。這些年卻沒有在W城見過一面。

　　86年，我們一家隨著父親轉業到了企業。在這個企業認識的第一伴兒就是英子，她熱情大方，住我家前排房子的二樓。那時的樓房是紅磚砌起的，總樓層只有4樓，我家在她家后排也是二樓。那年夏天，我雖然隨著爸爸來到了陌生的環境，卻因了英子，并不害怕。她約我到她家玩，帶我認識這個家屬樓里的各個分區功能。我對這個企業的第一認知全來自于這個扎著麻花辮子的10歲小姑娘。以至于之后，我長大上班，分到了這個企業，再走過我們倆家的家屬樓棟時，我也許不會去看自己家的二樓，但我會不自主地抬頭望望那個熟悉的英子家的窗戶，想著她約我到她家去玩時的日子，嘴角露出溫暖的笑。

　　和英子通電話時，她正在超市上班，說：“晚上可以的。最好定個近點的位置。”當我按照英子提供的地址，導航一路尋她而去時，車技遜色的我對自己百般猶豫，仍選擇開車前往的決定，贊賞有加。明智的我幾乎是穿過大半個城市來接她，車子靠近英子說的地址后，就望見了英子。她穿著一襲金色的連衣裙，正站在路邊的馬路上翹首打量著過往的車輛。我停下，她開門上車。指著馬路不遠處的超市給我介紹：“這就是我上班的地方，后面那幢樓房是我家。離家近，混個時間，還有工資，挺好的。”那種表情和86年帶我在家屬樓間穿梭如出一轍。

　　在車上，英子接了個電話，愛人打過來的，英子流光溢彩地拿著手機說：“我同學開車來接我過江去吃飯，晚上你弄給姑娘吃。我回來會晚些。”言語間，她的解放和自我是難得的一束光照亮了她容顏。

　　隨后，我們在車里聊著天，我說，這身裙子真漂亮，你身材還是那么好。英子如實地說：下了班，她特意回家換了這套裙子。“這，還是大姑娘結婚時，為了撐門面，咬牙買的。我這些年也就只買了這一件過了千的衣服。”，“我們家大姑娘現在成家了，過得不錯。”，“以前讓她讀書，她讀不進，現在自己成家了，有些理兒她也明白了。”，“我們相處的很好，像朋友一樣。”我說得少，多是英子說。從她的述說里，我知道她自己生的小姑娘馬上讀高中了，愛人帶過來的大姑娘，去年出嫁了，也快為人母了。婆婆身體還好，有時幫忙燒火做飯。

　　從初中畢業后，英子和我就走著不同的路。離開這么些年，對于她的選擇，我是有些不同觀點的，但只是歸咎于英子的貪玩，且盡量的不去過問她的苦。倒是英子，每每談及這些從來就沒有過“苦”的滋味。講出來的全是滿足，快樂和幸福。仿佛，生活，就應該如此。如同她在去年過年時同學聚餐上大家談到“叛逆”一詞時，她的一番說大姑娘的話：“叛逆都有一點，我們家大的，就這樣，小伢嘛。多讓著她。”——當時，我在心里想著，這位后媽的心里，大姑娘也是一塊身上掉下的肉。這個大姑娘有了我們英子，應該很溫暖。(只比大姑娘大上十歲的英子很像一個當仁不讓的親媽。)

　　英子說，有一種累，就是不知道累。她母親走那幾天，她站著忙乎了二天二夜，雖然沒閉眼，卻一點也不知疲倦，人很清醒，很有力量。但家里人非讓她回去躺一下，結果她回去睡了一小會兒，再起來，那腿腳每邁一步，都是疼的。還不如不休息。

　　“還不如不休息。”這是英子的結論，卻是我心里的疼。

　　倆女人絮叨間，車子行駛到了Y同學約定的地點。這種同學間的聚會，從來沒有客套和寒暄，我們仨自然而然地卸下各自在生活中的角色，一起回歸到86年的那一年。

　　手拉著手，我們穿越吧!帶著成熟的經歷，回頭尋找來時的路。

　　英子照例的，啤酒、香煙、素菜。當聽到Y同學說及94年，她選擇跟到我廠檢修的一名工人離開家，遠嫁到W城時，她只淡淡地說了一句話：“怎么辦呢?家里那么多人，能走一個就少一個。”——這句話，猛地撞了我一下。我突然清醒。原來成熟，在我的身體里也是滯后的。94年，英子還沒有20歲，卻已然知道了家庭負擔，并且曉得去解決家庭負擔。而我，卻一直錯怪她貪玩，盲目的相信愛情，責怪她的毅然和決然。不曾想，英子的背負，英子的勇敢，英子的擔當。也許我臉上流露了驚異，她繼續說：“我媽退休了，我待業在家，家里4個哥哥，只有大哥結了婚，我嫁出去了，家里就……我哥，他們也好找媳婦一些。”

　　剩下的話，如風般地在餐桌上空盤旋，我怔怔地反思自己的自以為是。

　　生活的各個角落里，都會封存你所“不曾知道”的故事、隱忍、犧牲。千萬不要拿自己淺薄的認知去褻瀆他人的偉大。

　　Y同學興致很高，說：真是奇怪，這次比賽感覺特別輕松，成績跑進了二個半小時，不知是不是故鄉的緣故?

　　而我想說，Y同學忘記了持續2年來的雷打不動的每周2次的模擬比賽，忘記了飲食上自律的堅持，忘記了奔走各個城市間參加比賽的歷練……

　　所有人會看到你的成績，看到你的快樂，不曾知道的是你背后的艱辛付出。

　　向咬牙堅持的“不曾知道”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