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的花香

　　駐足在蠟梅樹上的小風似有若無，每一個枝條上懸垂的小花苞都沉靜寂然。前夜的雨已從梅樹的枝丫間滑落泥塵了無痕跡，只是在潮濕的空氣里還有雨的氣息以及經過雨水滋潤后的冬白菜露出柔嫩的綠意。不遠處的蠶豆最早懂得春天的意味，它們在人們不注意的時候已經蔥蔥蘢蘢向上生長了……

　　這個沉靜的庚子年的春天，在我面前一如往年一樣祥和。目之所及，有花開，有春雨，有微風吹拂的田野靜靜生長的莊稼。這是我眼睛看到的自然風貌，多年前是這樣，多年后也會是這樣。在這個遠離塵囂的地方，我的內心一直平靜，極少有外界的事物干擾到我的安寧。而這個春天，我再也無法平靜，憂悒在我的內心波紋一樣蔓延開，我的心低沉下來，忽然覺得這個春天一反常態地變了臉，溫和的世界瞬間不那么友善了。

　　大年初一我還在村子里四處走動去給老人們拜年，初二早上親戚的電話忽然打過來，告訴我們不要去她家走親戚了，他們也不再到我們這邊來，然后告訴我們別的親戚也不要去走，并且也不要讓我們的親戚外出。放下電話，村里廣播喇叭響了，村支書的聲音像一塊沉重的大石頭砸在寧靜的小村里。村支書硬直的土話結束后開始播放錄音，標準的普通話廣播在村莊上空緩慢地飄蕩。無論是村支書粗耿的土話還是女播音員淡定的普通話，我都聽懂了：新冠病毒蔓延了，疫情來了，武漢封城了。村支書說，這個叫新型冠狀病毒的家伙特別厲害，這不是謠傳，可能會在我們每一個人身邊出現——沒事大家誰也不能出門，各人在各家蹲著，憋不死你!

　　武漢對于鄉村的我來說是一個遙遠的地方，疫情發生了，這個和我毫無任何關系的城市一下子成為我的心頭之重。我習慣性地打開手機，昨夜還是春節的歡樂氣氛，今天早上武漢疫情已經刷屏。在網絡普及的現在，地球村不再是神話，武漢和我們村就像是住在隔壁的鄰居，此刻我們的距離那么近，好像我伸手就能握住武漢兄弟姐妹們的手。文字、圖片、視頻，朋友群、同學群、寫作群、讀書群、微信、抖音、快手等等，各種形式的傳播沖擊著我的視覺和心情，我再也無法安靜，無法露出笑容。形勢非常嚴峻，我叮囑家人不要外出，告訴鄰居不要串門，然后在同學群里發了一個“宅家里，保護自己和家人”的文字。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自私地珍愛自己和身邊的人。

　　村里喇叭在滾動播放疫情期間的管理制度，中間插播村支書直言不諱的訓話，像家長訓斥犯錯的小孩一樣，村支書大老粗的語言直白而啰嗦，卻是鏗鏘有力，誰也不能忽視他的粗嗓門，這種硬邦邦的語氣很有威懾力，村里想出去溜達的、聚在一起打牌的、站在橋頭吹大牛的，都不敢了。小村路上，村干部和環衛工人在村道上走過。我跟愛人去給村后一家斷電用戶維修線路，一路上不見一個人影。村口橋邊的墻上已經貼上標語，除了警示語外，還寫有外村人員不準進入本村的告示。

　　路邊田地里，小麥還在冬眠的狀態里沒有醒來，一股蒼涼的冷風對著我吹來，我站著沒有動。我看著空寂的天空，一群鴿子從冷風里飛過，兩只斑鳩在一株高大榆樹上緊緊依偎，麻雀從誰家的屋檐下飛到河邊，銜起一粒草籽飛回屋檐。自然之下，我們這里生態平衡，鳥類與我們和諧相處，共同的大地上，人們和動物植物各據一方，相得益彰，彼此沒有敵意沒有傷害，無形的殺手，怎么可能對我們下手?

　　村野帶著原始的風貌偏居一隅，秩序比原來更簡潔，田間還沒有農事，人們居家喂喂雞鴨，把羊拴在太陽下，把羊草抱給羊吃。小狗蜷縮起身子閉上眼睛臥在羊的旁邊，太陽照在它毛絨絨的身體上，小東西越發睡得深沉了。

　　村莊人閑散度日的習慣自古以來都是那樣從容，日升日落，云卷云舒，他們看天度日，暖陽和清風在身前身后，無論外面的世界多么慌亂，他們都在陳年不變的秩序里按部就班。這種呆板的生活對于現代社會來說無傷大雅，疫情期間，村莊廣播喇叭的宣傳更加重了這種生活規律。村人喜歡穴居像昆蟲喜歡冬眠一樣，每每外出是需要時令的，比如像蟲子，不到驚蟄，蟲子不會醒來。節氣還沒有召喚農人，他們正好休養生息，待來日身強力壯，大地上會晃動他們健碩的身影。

　　從庭院到梅樹繞過一個墻邊的拐角，小雞和大鵝在梅樹之北，我每天經過梅樹去給小雞和大鵝送飼料送水，一個月，這是我走過的最多地方。一月之前，梅樹的花零星開幾朵，滿樹的花骨朵含苞待放，我數著梅樹的花開，數著日子，是為等待，是為期盼，是為祝愿。我愿梅花開滿樹的時候，一切陰霾都會過去，還我一個更清爽明亮的世界。

　　農歷二月二日，龍抬頭的日子，滿樹的蠟梅花全開了，一枝枝，一串串，所有的花瓣都打開了，燦爛得讓人感覺所有心愿都會實現。梅樹上是一片黃色的汪洋，經歷過隆冬嚴寒的小花，此刻的莊嚴、無畏，真切顯現出它的堅不可摧，是的，寒風摧毀不了它內心的堅韌，冰霜侵害不了它強勁的骨肉，遲遲的春天掩蓋不了它花容的嬌美。遲開的蠟梅花，是傲然獨立的花神，在早春也是獨領風騷，于枯枝斜杈間倒懸朵朵花瓣，以俯視的姿態，凝望著人間的疾苦，把縷縷暗香散發出來，撫慰受難的春天。

　　我照舊從梅樹下經過，陣陣梅香撲鼻而來，在我眼前，在我身后，縈繞我，跟隨我，我呼吸著梅花的香氣，渾身上下，體內體外都浸染上梅花的香，這時候我覺得整個世界都是香的，小村上空飄過的白云是香的，遠方吹來的春風是香的，陽光是香的，夜晚的月光也是香的，發芽的月季、含苞的櫻花、杏花、桃花都是香的，新生的韭菜、拔節的麥子、正在醒來的樹木，都是香的。村里停止廣播的喇叭、挪開的石頭、通向外界的道路，都是噴香噴香的。(王帥)